民间故事《孝龙祭母兆丰年》记载的是一对母女以租田为生,日子艰难到连薄粥薄糊也喝不饱,但是女儿很勤劳,娘俩没有粮食吃她就下河摸螺蛳当饭吃。有一天女儿在摸螺蛳时偶得一颗闪闪耀眼的宝珠,她担心珠子碎了就含在嘴里,母亲叫她时她应了一声,就把宝珠吞进了肚里。从此以后女儿便力大无穷,更辛勤地在田间劳作,后来在母亲为她备水洗澡时她化为白龙飞走了,母亲哭得伤心欲绝,龙神只能从白云中探出头看看母亲。母亲死后被人们葬在毛竹湾,盖了间草舍作为守坟时住的地方,白龙时常从云中下来探望母亲的坟,有时一年数次,有时数年一次。
故事中白龙时常回乡看望母亲坟墓的情节,体现了后人对先祖慎终追远的缅怀之情,这也是龙母被视为祖先神的发端。龙母信仰背后蕴含崇宗敬祖的祭祀观念,正好迎合了中国上下五千年推崇的孝道思想,这种思想如血液般流淌在中华儿女的身上,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
2.官方孝通庙
珠江流域的龙母上有保家卫国的功劳,下有泽被后世的圣德,人们为了传颂龙母的恩德建有龙母祖庙,经历代统治者的敕封,龙母祖庙被誉为“孝通庙”。孝通庙历史悠久,千百年来龙母信仰在珠江流域长盛不衰,又有官方势力的介入,使得祭拜孝通庙的风俗在珠江流域盛极一时。龙母庙被命名为孝通庙,元代揭傒斯《孝通庙记》陈述了孝通庙的来源:
自唐天祐历宋,由永安郡夫人五命为崇灵济福妃,五龙子皆爵彻侯,二龙女皆夫人。额由永济改曰孝通,大观二年所赐也。[2]
龙母庙由原来的“永济”封号到“孝通”封号的改变,反映了人们对龙母信仰的转变,将原来的水神崇拜演变为祖先崇拜,这种转变过程很大程度上与儒家奉行的孝道伦理分不开;另外,当时统治者为了维持国家政权的稳定发展,也将龙母信仰上升到国家意志层面,从民间到官方的发展过程,增强了龙母信仰的世俗色彩,龙母的祖先神神职得到了充分展现。
元代揭傒斯《孝通庙记》还揭示了孝通庙在珠江流域的影响力:
临江新淦之上游有镇曰峡江,镇有龙母祠曰孝通之庙。古祠在今德庆之悦城镇,峡江受吉、赣、南安诸水,又豪商大贾之所会,两山如束,水势湍悍,岁数坏舟楫,必有尝受神赐于岭海之间而分祠以厌水患,然不可考矣。凡舟楫上下,水旱疾疫,必祷焉。[3]
作者在文中详细追述了孝通庙为民众带来的恩泽,宋代丰城人孙伯温在运送粮饷途中突遇风浪,通过祭拜孝通庙最终脱离危险,说明珠江流域祭拜孝通庙已然成习。远古时期的珠江流域是各大商贾的聚集地,人们为了确保海上交易顺利进行,祭拜龙母是会商过程中必不可少的环节;此外,人们遇到水旱灾害也前来祭拜孝通庙,期望达到消灾避祸的目的。
3.龙子祭母的世俗化
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龙子祭母的故事已经和民众的社会生活融为一体,龙子祭母的活动也逐渐走向世俗化。龙子祭母的世俗化是祭祖观念与孝道文化融合发展的一种体现,人们在日常生活中选择特殊的日子祭奠先祖,以表世人对先祖的惦念之情;龙子祭母的故事中,龙子为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为其迁坟、守墓,这是孝道文化的体现,二者是息息相关的。清代卢崇兴在《悦城龙母庙碑记》一文中,将龙子为龙母料理丧事的过程描写得很详细:
越明年,以疾终,随有五秀才乘一苇至,如执亲丧,丧礼毕具。以筑墓于南岸青旗山矣。忽一夕,于烈风雷雨之中,但闻哀泣之声,明朝相视,见龙母之墓于北岸黄旗山内,远近靡不神之,遂立其庙于墓右,而五龙易为五蛇之形,朝夕出入于庙墓之间,如守制然;更有白鹿、黄猿守墓,朝夕叫号者竟年,乡人又立五龙以祀之。[4]
材料中,龙子以秀才的身份出现,为龙母置办丧事,丧事中的礼节程序一应俱全。龙母的墓地建于北岸黄旗山中,墓的右侧建有龙母庙,龙子幻化成蛇,早晚都出入于龙母庙和坟墓之间,为母亲守墓。在这则记载中,龙子祭母的行为完全趋于世俗化,龙子能按照儒家的孝道伦理“祭之以礼”,龙母被视为祖先神的神职是显而易见的。
龙母在珠江流域被视为祖先神,这与珠江流域的龙母信仰分不开,作家杨应彬在访问悦城龙母庙后,在《龙母出龙国》中写道:“龙母出龙国,江声载誉声。原无迷信意,本为济苍生。”[5]诗中表达了人们祭拜龙母的过程不再是封建迷信活动,它已成为珠江流域的地方文化,其中龙母“济苍生”的无畏精神更表明龙母具有利泽天下的圣德。人们祭拜龙母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足以看出龙母在广东一带被视为祖先神加以敬祭。珠江流域的民众在艰苦的环境中不免将生存的意志寄存于祖先,期望通过祭拜龙母以达到祈福禳灾的目的。
二、龙母保护神神职
珠江流域的民众在长期的海上谋生经历中形成了龙母保护神的信仰,表达了人们希望龙母庇佑其一帆风顺、凯旋而归、平安而至的美好愿望。珠江流域以亚热带季风气候为主,具有高温多雨的特点,加之境内依山傍水的地理区位,当地形成了水系发达、水患频繁的特征,这样的生活环境对古人来说是十分艰难的。明清以来,珠江的对外贸易市场蓬勃发展,在商品经济急速发展的市场环境中,民众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一心想着出海谋利,但对珠江流域时常发生的航海灾难却无能为力,当地民众为了祈求平安、水路畅通,将龙母作为日常崇拜的对象,希望她能为西江流域平息水患,给社会带来稳定,龙母便成为当地的“保护神”。
随着海洋产业的发展,珠江流域的人们逐渐把祈晴祷雨的祭祀方式转变为龙母信仰的求吉心理,于是出现了护航女神“妈祖”,成为民间最受崇拜的海上保护神,在今天仍有较大的影响力。宋代廖鹏飞记载了有关妈祖的事迹,事迹中的林默即妈祖:“初,以巫祝焉事,能预知人祸福;既殁,聚焉立魔于本嗔。”[6]妈祖生前是一个有灵异能力的人,常帮人们占卜,死后被人们视为海上的保护神,期望她可以保佑水路畅通。
珠江流域江河众多,对于出海谋利的船只来说极具挑战性,当时民众在预防能力有限的情况下,龙母信仰便应运而生,人们认为只要祭拜龙母就可以转危为安。广东悦城的龙母庙一般建于悦城河、洚水、杨柳水和西江的汇合处,这些地方水势汹涌,漩涡密布,给行船带来相当大的危险。在古代航行设备差、科技水平较落后的情况下,遇到危险时,人们内心期望奇迹的出现,于是对龙母的信仰便应运而生。龙母在当地是一位可以平复水灾的女神,因而龙母不仅受到民间的祭拜,还受到官方的极力推崇,在《悦城龙母文化》一书中也有记载:
凯旋,表言龙母有功于朝,宜加敕奖。越年封永济夫人,加封灵济崇福圣妃。[7]
还有历代帝王的封敕,明代朱元璋在《洪武诏书》中有记载:
奉大承运皇带制曰:
汉初封为程溪夫人,历朝征讨不廷,则阵显长蛇以助济,风送转运以奏凯,累封为灵济祟幅圣妃,五龙子皆封侯,姊妹六人皆封夫人。[8]
上述两则材料都记载了朝廷大力敕封龙母,并为之设立龙母庙、赐予封号的事迹。在珠江流域遭遇灾害时,民众把赈灾希望寄托到祭拜女神上,在频繁的水灾中龙母借助民众与国家的力量被赋予了神灵的职责,其在珠江流域的特殊地位也得到百姓及官方的认可。随着龙母在日常生活中影响力的提升,人们逐渐将其视为防御水患的保护神。
龙母在军事上还承担着消除战争、平定叛乱的职责,人们处在无处诉说的危险中时,龙母往往成为被膜拜、祈祷的对象。在人们的观念中祭拜龙母便可以在战事中达到理想的效果,战乱时期珠江流域的人们希望以这种非正常手段消除灾害和战乱,龙母因此得到官方和民众的重视。程鸣在《孝通庙旧志》就有记载,我们通过表格(表1)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龙母的地位一直随着官方势力的推动不断上升:
表1 明代龙母地位持续上升
通过表1 我们可以看到,明朝时期,统治者推行的文化制度和百姓所崇尚的社会习俗不存在正面冲突,二者相互融合发展。朝廷亲自赐予龙母封号,还让百姓“请住祭”,这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社会发展的秩序,民众的集体信仰成为国家控制地方社会的重要载体,通过赐封号把官方的治国理念传播到民众之中。
民众崇拜龙母的心理是国家维持社会稳定发展的决定性因素,龙母被奉为女神加以祭拜是民众与统治者相互作用的结果。在人们心目中女神能抗灾御患、庇护民众,这是由民众信仰的功利性所形成的。马万祺在《国泰民安感圣灵》一诗中称赞龙母的美德:“久仰悦城龙母显,有求必应鉴公平。天机奥妙诚难测,国泰民安感圣灵。”[9]
珠江流域的人民很早就以海为生,在耕海远洋的岁月里,民间自然赋予了龙母保护神的神职,龙母成为他们祈求平安、平涛息澜的精神支柱和代代相传的信仰。随着时代变迁,这种信仰被官方势力吸纳,龙母成为国家与地方互动的精神文化,并在军事上起着重要作用。在官方推崇下龙母得到普遍祭祀并不断影响着人们的日常生活,国家则在民众的集体信仰中传播治国思想,以此达到稳定地方社会的目的。
三、龙母生育神神职
古代社会民间大多崇尚神灵,以为生儿育女由神明主宰,婚后很多不能生育的夫妻将繁衍后代的希望寄托在龙母身上。中国古代社会家庭十分重视传宗接代,人们大多愚昧地认为女性承担了繁衍后代的任务,婚后无嗣是女性的责任,对于女性来说,婚后能否生育男孩直接关系到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因此产生了求神送子的愿望。因此,与生子有关的女神在珠江流域受到了女性的尊崇与敬仰,形成了一系列敬拜女神的祭祀仪式。再加之远古时期的珠江流域是百越族的聚居之地,他们与古越人一样熟习水性、断发文身,主张自己是崇龙族,在神话及氏族社会的影响下,母系氏族社会成了珠江一带地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女性领袖占据了珠江大部分地区。民众为了传达内心的敬仰之情,除了记载在当地的史籍文献上之外,还在各个地方设碑刻、建庙宇,这些成为龙母信仰的物质载体。直至今天,龙母祖庙仍是人们虔诚祭拜的对象。“金花娘娘”“泰山娘娘”是珠江流域的行业神,具有送子、助产功能。为了求子,人们特地拟定了“金花诞”的祭祀习俗并修建了金花庙,泰山娘娘又称天仙圣母碧霞元君,在广东民间则为送子娘娘,她们都是护佑生子的女神,在民众眼中一直被赋予送子的神力,直到今天人们仍然虔诚祭拜。
清代刘应麟《南汉春秋》中记载了龙母在水边意外获得一枚龙蛋,将其带回家后一段时间,有一只像壁虎一样的生物破壳而出,还可以帮助龙母到水里捕鱼。故事中并没有提及龙子是龙母所生,而是由龙母捡回来的,反映了在生产力落后的情况下人们对龙母生殖力的渴求,在社会地位低下的情况下女性希望可以顺利怀上男婴,以此巩固自己的家庭地位,以便为家中延续香火。
《肇庆府旧志》中故事的开端也与《南汉春秋》相似,故事中都没有涉及“父亲”这一角色,这说明当时珠江流域深受母系氏族社会的影响,民众仍处于“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的母系社会阶段:
秦时蒲媪者,居悦城之南。一日,浣于江侧,得卵大如斗。怀归数日,出五物,如守宫。豢养渐长,放于江,能入水取鱼。媪往观,辄荐鱼于媪侧而去。[10]
从以上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出,龙母在江边意外得到了一枚如斗般大的龙蛋,带回家几天后从壳中出来五条像壁虎的生物,他们能到水中捕鱼。古代的传统观念中,女性必须为家中增添新的生命,并以此为荣,加之当时医疗水平不发达,怀孕生子对于女子来说具有挑战性,故事中意外得卵的发展情节恰好满足了女性祈子、顺利生产的愿望,龙母因此被赋予了生育神的职能。
繁衍后代是人类起源的必经阶段,其在珠江流域已形成一种独特的地域性文化,龙母在这样的文化濡染中转变为人们崇拜的生育神。龙母生育神神职在中华文明发展的长河中有着独特的文化活力,它蕴藏在祖先的故事、神话、习俗等各种文化载体之中,直到今天仍然对我们的生活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
珠江流域江河湖泊众多,男子外出时留女性在家中操持家务,同时女子还要参加其他经济活动,而人们也很重视传宗接代。因此,珠江流域的女性在社会生活中具有一定地位,生育神也以女性为代表。金花娘娘又名“金华娘娘”,她是人们崇拜的生育女神之一,关于她的来历,清代屈大均《广东新语·神语》中有描述:
广州多有金华夫人柯。夫人宇金华,少为女巫不嫁,善能调媚鬼神。其后溺死湖中,数日不坏,有异香,即有一黄沉女像容貌绝类夫人者浮出。人以为水仙,取祠之,因名其地曰“仙湖”,祈子往往有验。[11]
从这则史料中可以看出,金花本是一位女巫,后来溺死在湖中,她的尸体一连好几天都没腐坏,还散发着阵阵香味。人们认为她是水仙,便为她设立灵祠,向她求子大多都很灵验,因此,金花娘娘逐渐成为珠江一带掌管生育的神灵。人们把每年的农历四月十七定为其诞辰,俗称“金花诞”,人们在这一天向金花娘娘祈祷,望她赐予子嗣。
泰山娘娘,全称为“东岳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俗称“泰山老奶奶、泰山老母、万山奶奶”等,在珠江流域还被人们称为“送子娘娘”。泰山娘娘在人们心目中地位崇高,是一位能帮助妇女生子、保佑儿童健康的女神,因此民间虔诚地祭拜碧霞元君,不仅在泰山建庙,而且还在各地建有“娘娘庙”。关于泰山娘娘的来源有很多史料记载,明代查志隆《岱史》卷九《崔文奎记略》云:“碧霞元君之称,则后世加封之典。神庙在兹,揖日月之峰,拥层峦之秀。”[12]可见,当时碧霞元君的影响力已然上升到官方层面,人们均认为她可以保佑妇女顺利产子,因此妇女们不约而同地焚香拜祭、祈求送子。
无论是对金花娘娘还是碧霞元君的祭拜,其中都体现着民众对龙母的信仰和崇拜,这说明生育神在珠江流域具有崇高地位,也展现了家庭生育观在中国传统封建社会观念中占据着首要位置。自古至今,光宗耀祖的文化观念历史悠久,在中华民族的生活以及生产习俗中延绵不断地传承着。
综上所述,龙母信仰与珠江流域的母系氏族社会分不开,受母系氏族社会的影响,龙母逐步演变为兼有多种神职的女神,成为民众日常生活中的保护神,以及护佑百姓安居乐业的祖先神,加之古代传统家庭根深蒂固的生子观念,龙母成为人们心目中具有送子功能的女神。同时,除了民众信奉龙母之外,官方也加入了祭祀龙母的活动之中,龙母在人们的现实生活中拟人化程度也更明显,于是珠江流域出现了龙母一类的女神信仰,龙母信仰也成为统治者维护社会秩序的重要工具。龙母信仰中蕴含着人们祈求事业发达、人生顺遂的美好心愿,同官方、娱乐乃至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结合在一起,展现了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的魅力,在今天龙母信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新面貌。
参考文献:
[1] 韦韧编.漫话龙母文化[M].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129.
[2][3] 揭傒斯(元),李梦生点校.揭傒斯全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4][5][7][8][9][10] 叶春生,蒋明智主编.悦城龙母文化[M].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3.
[6] 蒋维锬,郑丽航辑纂.妈祖文献史料汇编:第1 辑 碑记卷[M].北京:中国档案出版社,2007:1.
[11] 屈大均(清)著,李育中注.广东新语注[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1:190.
[12]汤贵仁,刘慧主编.泰山文献集成:第2 卷[M].济南:泰山出版社,2005:105.
作者简介:胡馨心,云南大学西南边疆少数民族研究中心项目研究助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